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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位一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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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位一體

等到杜燼完全清醒過來,大概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了。

他的身體充滿了被藥物強行激發大量多巴胺的後遺癥,那就是巨大的空虛和無力感。

他左邊躺著顧雲,右邊躺著高星,兩個人睡得香甜,還都沒穿衣服。

杜燼默默重新閉上眼睛裝死,他想,自己一定是在做夢。

如果顧雲和高星醒過來都哭哭啼啼要自己負責的話,他寧願一睡不起。

不過杜燼想多了。

兩個人醒來之後迅速整齊劃一的和他劃清界限,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。

如果是顧雲這樣,杜燼尚可以理解,他把他綁到這種地方來,強迫他做一堆他根本不願意做的事。

因此他厭惡,冷漠,自我隔離都情有可原。

可當高星第一百零一次目光仿佛X射線一樣透過杜燼的實體,落在他身後的電視墻之後,杜燼覺得詭異起來。

他想,肯定是哪裏出了錯。

他反覆試圖回憶,當時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都做了些什麽。

可惜他毫無印象。

眼前,顧雲和高星正嘻嘻哈哈湊在一起抽水煙,兩個人的腳沒有骨頭似的粘在一起。

杜燼的眼睛看著那兩雙腳,目睹它們輕輕觸碰後又分開,然後循環往覆不停運動。他突然明白了,以顧雲的環境,從小浸淫耳濡目染,對這些獵奇的刺激感官的手段肯定了如指掌。

對高星而言,這就是知音吶。

杜燼覺得自己被排擠了,尤其高星還在白色濃霧的間隙裏,擡起頭告訴他:“我想吃三明治,顧雲也要。”

吃!吃!吃!

杜燼一刀下去把生菜番茄統統剁爛。

他從心底裏恐慌。

因為他雖然對高星沒什麽意見,反而喜歡這姑娘的率直,簡單,沒有壞心眼。

可不代表他願意顧雲給他找一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女人做他繼母。

看這兩人膩歪的程度,明天就去領證也不令人意外。

耳朵裏,高星頗為苦惱地傾訴:“我覺得我好奇怪。”

顧雲溫柔地告訴對方:“因為追求快樂而感到羞恥,該羞恥的應是羞恥本身。”

說著,他親了親高星的額發:“你沒有做錯任何事。”

結果到了晚上,顧雲被折騰得流淚,虛弱地嗚咽著求饒,他的眼底一層淡淡的紅暈,人已經神智不清了。

杜燼同時放開兩個人,自己也精疲力盡。

最近這段時間不僅要做飯,打掃,整理衛生,還得盡職盡責給眼前兩個人舒筋活絡按摩四肢,做個身兼數職的按摩師。

杜燼決定了,他要盡快帶顧雲離開這裏。

萬幸的是這場出逃還來不及設想具體步驟,高星就已經先扛不住了。

連日曠課,她大學裏的導師直接將狀告到了她的教授父親那兒。

於是她父母停掉了女兒所有的信用卡和資金來源,並且告訴她,如果不能順利畢業繼續讀碩讀博,那麽出去打工這麽丟臉的事情也絕不能發生。

高星把她父親的原話覆述給杜燼和顧雲聽:“還是早點打扮打扮,準備嫁人吧。”

既然如此,她和杜燼的包養合約也必須提前結束了。

杜燼心裏松了一口氣,表面上他和顧雲一起摟住了高星,試圖安慰安慰她。

他趁機得意地看了顧雲一眼,表示他那些無聊的小心機並沒有起作用,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麽,很顯然計劃都流產了。

顧雲眉眼微垂,低眉順目,沒有對此作出反應。

在散夥前一天,高星特意去租了一條船。

這個季節是淡季,港口停著不同等級的游艇,租金都不貴。

高星和租船的人很熟碾,十分鐘內搞定了手續。

船很快駛離港口,慢慢滑向神秘的大海深處。

三個人漂泊在世界上另一個獨立於人類的生態體系,天上的風,海裏的雲,飛鳥蟲魚,都井然有序,和諧相處。

高星喝了不少酒,開始講起他的人生和家庭,談論她讀的那些書。

“我覺得我像我爸爸。”

“因為我和他一樣,一點也不愛媽媽。”

“如果不是媽媽,我也不會變成這樣。”

她被酒精麻醉的舌頭絮絮叨叨地講述著,大多都是些八卦和壞話。

高星九歲的時候第一次接觸性,是從書房的門縫裏看到了她的父母。

那天她逃學了,摸準父母在上班的空隙,偷偷翻過學校的矮墻,打算燒掉書包裏的各色課本,回家吃冰淇淋睡大覺。

然後等她穿過家裏深棕色的木質地板,即將踩著樓梯上樓的時候,書房裏傳來了一聲輕輕的響動。

高星心裏緊張起來,她以為家裏應該沒人,如果是雇傭的臨時保姆剛好在家,她逃學的事情就瞞不住了。

書房的門半掩著,只透出一條小小的門縫。

可能書房裏的人還沒有發現她?

於是高星貓著腰,膽戰心驚地趴在地上,柔嫩纖細的骨骼小心翼翼折成一個弧度,匍匐前進躲到了門後。

她的一只琥珀色瞳孔,穿過門縫向內看去。

裏面沒有其他人,只有她的爸爸媽媽。

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。

搖晃的書桌,泛著不規則褶皺的真絲裙擺,紅色絲絨的緞帶下白色豐滿的皮肉,和平時裏一貫安靜整齊的男裝領口和外套。

高星說著說著突然哭起來,她的五官皺巴巴的擠出幾滴生理鹽水,哭聲又壓抑又尖細。

顧雲見狀,張開手臂擁抱了她。

杜燼接不上話,他調了很多莫吉托,高星偏挑長島冰茶。

高星的心情逐漸平覆下來,杜燼不知道從哪兒找到一張手帕,遞給她。

高星的眼睛微微腫著,鼻頭泛紅,神情異樣的呆滯,看起來頗可憐又可愛。

杜燼於是蹲下來和這個女人雙目持平,溫柔地用手帕擦去了她臉上殘餘的淚水。

這太不像他會做的事情,顧雲看著他,高星盯著他,杜燼自己在心裏也唾罵自己:老子到底在幹什麽?就讓她哭啊!該死!

高星端過旁邊吧臺上的兩杯酒,其中一杯遞給杜燼,為他們的離別踐行,她問道:“你會想我嗎?高材生。”

這句話讓杜燼有點恍惚,面前的少女形象似乎和很久之前的某個人重合在一起,杜燼接過酒一飲而盡,告訴她:“我不會忘了你的。”

高星突然溫柔地笑起來,她一笑,杜燼就有些站不穩了。

不僅站不穩,眼裏還冒出第二個,第三個高星,杜燼甩了甩自己暈暈乎乎的腦袋,問道:“你給我下藥了?”

話音剛落,響起重物“碰”砸到地板上的聲音。杜燼呼吸開始淺滯起來,渾身的肌肉松弛,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巴還沒來得及合上,正隨時有可能往外漏口水。

典型的肌肉松弛劑的副作用,下在酒裏,也不怕搞出人命。

杜燼耳朵裏高星話說得“嗡嗡”作響,像隔著萬裏的雲,珍珠的簾和三月的霧一樣。

“他不會有事吧?”

顧雲施施然走過來,居高臨下的眼神裏滿是戲虐,說道:“藥效只有半個小時。”

杜燼沒想到,顧雲的奸計最終還是得逞了,也沒想到高星色令智昏心智不堅到這種程度,為了心上人殺人放火遞刀子也做得出,美人計苦肉計也做得出。

他使勁努力恨恨瞪著顧雲,想讓他知道自己想要爆揍他一頓的決心。可惜眼眶周圍的肌肉群並不給力,毫無動靜地僵硬著。

因此並沒有如他所願表達出任何濃烈的感情,他整個人看起來失了神,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。

然後顧雲和高星兩個人一個擡起了他的腳,一個抱住了他的頭。

在杜燼的驚慌失措中,慢慢將他移動到了救生艇上。

高星開始動作熟練地解開固定船體的繩索。

顧雲蹲下身來,拿出兩根手指頭捏著杜燼暴露在外的舌頭,動作溫柔地塞了回去。

他抱著杜燼的腦袋,試圖安撫這個小孩躁動的心:“噓,別害怕。”

杜燼要是能說話,必然啐他一口:呸!你個狐貍精!

顧雲說道:“以現在的風向和海水流速,你會在海上漂泊一個小時以後進入公共海域,那裏不受任何國家法律制約,是個自由貿易之地,會有很多來往的國際船只。放心吧,你不會死的。”

杜燼知道公共海域是個什麽德行,他想自己確實讓顧雲非常生氣,否則他不會玩這種薛定諤概率的游戲。

以他的性格,想要自己死,便會給一顆子彈,想要自己活著,禮物絕不是流放他。

救生橡皮艇慢慢被下放,杜燼在周圍海水的震蕩裏,漸漸失去了意識。

等到他再醒過來的時候,顧雲他們的船早已經沒了蹤影。

橡皮艇的周圍一片湛藍的海水,連飛鳥都不見一只,潮汐還在讓他不斷遠離陸地,伴隨而來的是驟然下降的氣溫。

沒有什麽貿易船,或許永遠也不會有。

杜燼做了個吞咽的動作,發現了他幹燥缺水的咽喉和抽搐蠕動的胃部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但是顧雲確實不玩沒把握的游戲。

他是想殺了他。

既然顧雲連他都能殺,那麽高星怎麽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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